韦抱贞有两个儿子,长子韦外任当官,次子韦政则是跟着他搞水利。
他有两个官职,将作监下设的库谷监,任监一职,以及弘农郡太守,儿子韦政是东西仓副使,正使原来是韦坚。
父子俩的职位都是相当相当重要,因为东西仓是两京走廊运输线最为关键的命脉所在,所有进京物资,都会在弘农郡,也就是三门峡下船,送入东西仓,然后走陆路越过三门峡,再走漕运入京。
东西仓,就是裴耀卿的杰作。
也正是因为他们是韦坚的本族,所以被安排在如此重要的地方,肩负着极重的任务。
如今,韦抱贞奉旨接手水陆转运,那麽新丰仓是必来的,而新丰仓名义上的主管,也是他的下属,弘农县县尉崔成甫。
不过韦抱贞不是一个人来的,李适之也来了。
接手京兆尹,那麽这项工程李适之避无可避,他必须要帮韦抱贞疏通京兆府所有衙门关系,好让对方能顺顺利利的接手工作,并有序开展。
所以今天的新丰县,等于是顶级钦差大臣,下来视察了。
杜鸿渐等一干地方官员数百人,早早的就在城外迎接,并将这支豪华的巡查队伍迎入县城。
由李适之主持的洽谈会结束之后,他们此行的第一站,就是新丰仓。
「这位便是崔县尉,负责主管新丰仓,」杜鸿渐在新丰仓外,低头哈腰的为李适之等人介绍道。
没有资格参加洽谈会的崔成甫,赶忙施礼道:
「卑职崔成甫,见过左相,南宫郎丶苏少尹....
李适之对这个人不熟啊,闻言皱眉道:
「弘农县尉,怎麽会在这里?」
弘农县,不属于京兆府,京兆尹是管不了的,而且官吏擅自离开辖区在别处任职,也不符合律法。
当然了,崔成甫这样的安排,也不犯法,因为韦坚是转运老大,两京走廊他可以随意安排。
京兆少尹,长安县令苏震赶忙解释道:
「这是韦坚当初的安排,此人擅仓养护,所以安置在这里,并无过错。」
「噢~?」李适之点了点头,看向韦抱贞:
「查仓吧。」
「是,」韦抱贞点了点头,吩咐幕僚属下,开始对新丰仓几十个大仓清点查验。
至于李适之,则是带人在一处衙房内等候,负责最后的审核。
任何一项工程如果换了负责人,那麽下一任必然是会查帐的,因为他得将以前的烂帐都搞清楚了,撇清楚了,才能开展自己的工作。
新官不问旧官事,但是新官也不接旧官的帐。
韦坚欠下的亏空,等于一笔揭过,他欠的钱,李林甫接过去了,今后工程的帐务,李林甫也会亲自监督。
工房朝集使,南宫郎李恒,将作为此项工程的监理方,全程监督,所以今天他也来了。
清点仓,是一件非常非常复杂和耗时的工作,数百人参与进来,也需要三四天左右的时间,完事后,李适之回到京师,还需要四五天的核对,才会备档。
他的任务,就是审核加作证,也就是说新丰仓到底有多少存货,查验审核之后,他盖了印,就等于具备法律效力,以前的帐跟韦抱贞再也没有关系。
这项工作也很枯燥,李适之的人在外面监督查验,但是他没事干啊,只能是聊天了,聊的累的,再打个盹。
傍晚时分,韦抱贞带着儿子匆匆进入衙房,拍醒了李适之,小声汇报导:
「左相,有些东西,需要您亲自过目。」
李适之迷迷糊糊的眉头一皱,立时起身道:
「带路!」
一座仓,以栅栏分隔,栅栏内为一仓,而这一仓当中,则会根据货物的品种,建造符合存放条件的大大小小十馀间或数十件仓房。
李适之骑马都走了十五分钟,才抵达那座仓库,进入围栏之后,苏震已经在这里等着了,赶忙提着灯笼在前引路,来到一座石头所砌的仓库。
仓库的门是打开的,已经被李适之带来的右武卫层层包围,中郎将李条已经将其它衙门的官吏尽数驱赶在一边,见到李适之赶来,这才让开道路。
而且只允许李适之丶李恒丶苏震和韦抱贞父子进去,其他人等,全数拦在外面。
李修带着几名卫士打着灯笼,在前引路,来到仓房的最后方,随后上前,将上面遮盖住的篷布一把掀开。
随着灯笼靠近,李适之瞳孔剧缩,沉声道:
「有无备案?」
其实他自己知道,真要有备案的话,韦抱贞就不会带他过来了,而且这麽多军械,有备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侄子李条回答道:
「没有,什麽都没有,这座仓记载着的是铁器农具,但是大半个仓,存放着的却都是甲胄军械,数量之多,令人咋舌,卑职还没有来得及清点,但目测,可装配千人所用,问过那个崔成甫,他说不知道。」
李适之眉头紧锁,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千人军械,不是一般人可以搞来的,势必牵扯军器监和兵部,他卸任兵部尚书还不到一年,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批军械保存在新丰仓。
军械出现在转运仓,只有一个可能,那就是战时运输,李瑁坐镇河西,王忠嗣出击塞外的时候,北都军器监运送兵械,确实要经过这里,但是一路上都有中书省丶兵部以及十六卫监督,全程严谨,不可能落下这麽一大批军械不为人知。
这是要命的疏漏,会牵连很多很多的人。
最匪夷所思的一点在于,李适之认得出,这些铠甲,不是打造给藩镇的,而是十六卫,也就说,这批货根本就不是送往陇右与朔方的,而是直送京师。
「立即让裴敦复来,」李适之阴沉着脸道。
他拿来灯笼,仔仔细细上前验查,发现这批军械应该是短期内存放在这里,
因为兵械虽然过,但是最外面一层没有落灰,很多地方都有人为搬运过的新鲜痕迹。
「你觉得,这批军械,大概出现在这里有多久了?」李适之询问李修道。
李条说道:「不会太久,应在月旬之间。」
李适之点了点头:「有关人等,都扣下了吗?」
李条点了点头:「没我的命令,所有人都不准离开,包括县令丶县尉,卑职已经派人去往新丰驿,将兵曹参军韩混也带来,这里的官,一个也别想跑。」
这个人是李适之的亲侄子,是他大哥左武卫大将军李的次子,爹在左武卫,儿子在右武卫。
韦抱贞已经吓傻了,我特麽到底接手的是什麽玩意啊,这才刚查仓,就给我查出来这麽一个玩意?
这时候,外面一名将领进来票报:
「有十七名仓吏没有找到,还在找。」
李条一愣,看向他叔。
李适之沉声道:「给我找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」
达奚盈盈来新丰,不是白来的,她就是来给杜鸿渐擦屁股的,但凡经手过这批军械的人,包括杜鸿渐的那个心腹幕僚,都被达奚盈盈暗地里解决了。
杜鸿渐一开始舍不得,觉得他这个幕僚忠心可鉴,不会出问题,但是达奚盈盈非常果断,直接就动手了。
事后杜鸿渐倒也没有怨言,人不狠站不稳,做大事的,杀伐果断是必备技能「你不要担心,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,」李适之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韦抱贞,说道:
「但跟韦坚脱不了干系,东西仓有没有这类东西?」
行得正站的直,我没干过我就不怕,韦政站出来代父答道:
「绝对没有,请左相立即派人去查。」
李适之看向李条:
「立即调拨一队兵马去弘农,所有仓库全部查验一遍。」
「是,」李条转身出去吩咐。
半响后,李适之离开仓库,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那群地方官,所有人此刻的脸上都是一片惊惧,那个崔成甫更是瘫软在地,双目空洞。
也是啊,这件事往小了说,兵部和军器监失察,往大了说,可就要了命了。
接着,李适之让人搬来公案,就地下了一份调兵令,派人送往长安调拨兵马,另外又写了一份奏疏,立即上报兴庆宫,请圣人示下。
裴敦复眼下还没有睡觉,正在书房内独自一人练字。
几乎所有的大官,都有一手好字,因为他们的奏疏是给圣人看的,如果字写的太差,圣人对他的印象都会不太好。
字如其人,人如其字嘛。
如今接手了兵部,更得练字了,因为兵部侍郎卢绚的字写的太牛逼,让他很没面子。
足足两个时辰后,子时到了,裴敦复揉了揉眼睛,准备就寝。
也就是这个时候,管家带着一名右武卫进入书房:
「阿郎,新丰有要紧情事。」
裴敦复挑眉看向那名右武卫:
「什麽事?」
那名将领道:
「遗漏军械,数量巨大,无档可查,左相请尚书立即前往新丰仓。」
裴敦复嘴角一抽,手臂猛地抬起「备马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