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射程之内
安禄山如今学聪明了,比以前低调了,逢人便说好话,露笑脸,从前挺嚣张,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当节度使的乾爹。
如今千爹没了,他正处于一个后台空窗期,所以张守去世之后,安禄山送往长安贿赂各路官员的财物,年年剧增。
在贿赂了那麽多大臣之后,他也渐渐琢磨出,哪些人可以被他收买,哪些不会,但是他依然是雨露均沾,照样一个不落的全都送礼。
他的钱从来哪来的呢?完全继承了张守那一套,谎报军功。
杀一百等于杀一千,杀一千等于杀三千,军功赏赐,朝廷是会如数照拨的,
这个钱不敢赖,否则影响太坏。
那麽为什麽,这个钱安禄山就能挣,别人就挣不了呢?因为这小子和契丹丶
奚的那些酋长一气,私下里都商量好了,安禄山负责谎报军功,契丹负责配合,然后领分红,两边配合演戏,赚的都是大唐的钱。
这就是为什麽安禄山坐镇平卢之后,这里稳得一批,朝廷也对他越来越信任此番入京,他却不低调了,因为他知道自己眼下有了一个非常硬的后台,虽然目前还比较朦胧模糊,但是他清楚,会越来越清晰的,那就是当今圣人。
平卢升为节度区,就是分割了范阳的权利,明摆着圣人在以他制衡裴宽,既然圣人用他,那麽他自然而然就要按照圣人的思路走。
所以安禄山并不希望裴宽真的出事,他只是希望平卢能够得到朝廷重视,得到各方认可,将他们这个最小的藩镇当回事。
三十多名心腹外加五十名亲军,从明德门入京,不到一百人的队伍,展现出来的气势却胜过数百人。
每个人的脸色都是阴沉凝重,眼神如利刃出鞘,狠戾凶恶,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。
队伍非常整齐,军纪严明,安禄山一马当先,缓缓朝着平康坊而去,沿途所过,队伍阵型严整,丝毫未乱。
藩镇节度,封疆大吏,这个级别的官员入京,按理说应该有大臣迎接,但是安禄山没有。
对于这一点,他心里有些不满意,但也并未放在心上,而是令魔下射生官张忠志将节度使那杆大高高举起,好让长安的百姓们知道,平卢现在是节度区,
不再隶属于范阳。
该高调的时候就得高调,否则容易被轻视,安禄山很清楚,如果人人都轻视他,他不好办事的,只有受重视的人,别人才会予你方便。
平康坊的坊门外,李微笑的站在这里。
安禄山早早下马,朝着李揖手:
「多年不见,六郎风采更盛,可是右相让你在此处等我?」
李点了点头:「正是。」
安禄山社忙做出一副看急的表情,道:
「那便快请带路,勿让右相等的急了。」
「请!」李抬了抬手,引导这帮人进入平康坊。
一个里坊的重要性,完全取决于这里住着谁,安禄山这种级别,此番进坊,
也是不敢怠慢,与属下尽皆步行。
平康坊不是不让骑马,但是安禄山这一表现,很明显是在表达对李林甫的敬畏。
番将兴起,李林甫确实是幕后主导人之一,因为他管着财政,番将用起来便宜,能给朝廷省钱,为了省钱才导致眼下的藩镇番将遍地的局面,也就是说,番将基本都认他。
进入偃月堂,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安禄山看了过来,他们也在打量着这个满脸褐色络腮胡的栗特人。
没有人起身迎接,因为大家并不将安禄山放在眼里,节度使也是有区别的,
王忠嗣和裴宽进来,可不是这个待遇。
「见过右相,见过诸君,安胡儿给诸位行礼了,」说罢,他朝着在场的官员挨个拱手,面带质朴的笑容,眼神澄澈,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。
他不认识这些官员,但是他知道,能坐在偃月堂的,他一个都不能得罪,况且,他分的清衣服。
见到紫衣,自然会更加客气一点,尤其是年纪很小的紫衣。
「郎君贵气盈面,气态不凡,可是高不危府主,隋王当面?」安禄山站在李瑁面前,卑微道。
李瑁微笑起身,直接上前拉着安禄山的手臂,令人在自己的坐席旁边加设了一个位置,道:
「就坐本王身边吧。」
「胡儿之幸,」安禄山赶忙一个反手,先扶李瑁坐下,他自己才小心翼翼落座,面对十馀道看向他的目光,一一点头致笑。
安禄山非常害怕李瑁,因为他现在很器重高尚,此番也带着进京了。
器重,那麽对方自然而然会参与进他的密事当中,高尚会不会告诉隋王,隋主会不会责怪他,这都是说不准的。
明知高尚有主子,但他还是重用,原因无它,高尚这个人智谋高绝,所言之策,无一失灵,他现在非常倚重对方。
而他对李瑁说的第一句话,就是声明高不危是你的人,我绝对没有横刀夺爱的意思。
「既然胡儿来了,刚才所议之事暂时搁置,咱们谈一谈河北的事情吧,」李林甫将卷宗合上,揉了揉发酸的双眼,慢悠悠道:
「怎麽来的这麽早?」
安禄山一愣,赶忙答道:
「圣人旨意,胡儿不敢耽搁,星夜兼程,路上都没有睡过几觉,本来眼晴困倦,都已经睁不开了,但是见到圣人和右相之后,便重又精神起来。」
目前为止,他还是一个小趴菜,待人接物自然谨慎卑微,等到他身兼三镇节度使之后,就不是这样了。
「倒也辛苦了,难得你这份忠心,」李林甫并未将安禄山的马屁当回事,因为他听的太多了,而对方的马屁明显并不高明。
只见李林甫继续道:
「冯内侍已经收到骊山的传信,裴尚书今天就在这里,你跟他讲一讲你的委屈吧。」
裴敦复笑了笑,看向安禄山道:
「平卢升镇,后勤事宜你应该提前规划好的,军饷掌握在别人手里,你可不就要吃亏吗?我们刚才已经议过了,追责范阳,那是不可能的,裴宽来个矢口否认,朝廷就算派人去查,也是徒劳无功,犯不着大张旗鼓,我会以兵部的名义,
发文范阳,让他们给你的军资放行,等到回程的时候,你去一趟蓟县,见见裴宽,给人家赔个不是。」
安禄山点头道:「胡儿明白了。」
为什麽要赔礼道歉呢?因为你在长安告人家的状了,赔礼道歉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了,不赔礼道歉,其它小鞋还等着给你穿呢。
但安禄山真的会去吗?不会了,他不傻,大家已经翻脸了。
「舟车劳顿,一路辛苦,给他拿点吃食美酒,解解饥渴,」李瑁见到安禄山嘴唇乾裂,朝李说道。
安禄山赶忙拱手道:「多谢隋王体贴卑职。」
「节度使不要称卑,不卑了,」李瑁笑道。
众人闻言,也是尽皆大笑。
如果当下的范阳节度使是安禄山,他们照样不会将安禄山放在眼里,因为不是汉人,不是高门大阀,在朝廷没有根基,所以他们会认为,胡人节帅,也只会任由他们拿捏。
这里面,唯独李瑁一个人不敢轻视对方,只见他拍着安禄山肩膀道:
「圣人询问过范阳部将的事情吗?」
安禄山摇头道:「圣人没问,胡儿也没敢说。」
「你不说是对的,」李林甫道:
「御史台已经接了状疏,你该说的不该说的,眼下都不要说,免得别人诬告你在谋陷裴宽。」
李瑁陷入沉默,如果基哥没有问,那麽就代表这件事他默许李林甫全权处置,看样子基哥对裴宽继续留任范阳,已经有所排斥了。
安禄山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,他从李林甫这句话中,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内涵,但是暂时还没有授清楚。
毕竟他自己也想不到,李林甫想让他兼任范阳节度。
平卢从范阳剥离,是因为裴宽,如今李林甫有意安禄山接手,还是因为裴宽,没办法,那个地方太重要,距离京师又太远了,非常容易让人不放心。
因为历来华夏南北分裂,都是以长江为线,而东西分裂,多以山西丶河北为线。
「左相不希望御史台来查办此事,」王皱眉道:
「我接手御史台时日不久,台内来自左相的人还是不少的,他们大多也认为三法司当中,御史台常为协办,不应主办。」
为什麽御史台经常是协办呢?因为它同时也是告状的,以前并没有司法权,
是从贞观时期开始,设立台狱之后,才开始逐渐受理诉讼,不过大多数时候,还是扮演监审的角色。
大理寺负责审,刑部负责覆审,御史台监审。
但是当下,其实已经比较混乱了,三省的事务都集中到了中书门下,那麽宰相说在哪审,就能在哪审。
「他想让刑部审,其实就是想给裴宽开脱,」李林甫警了一眼李瑁后,道:
「那麽这一次,以示公允,刑部御史台都不要审,让大理寺来审吧。」
李瑁私下里,跟李林甫提过与李适之等人见面的事情,他建议御史台不要掺和,因为明摆着御史台会给裴宽定罪,用意太明显了。
而李林甫当下,因为杨钊那件事,得罪的人确实太多了,骂他滥用司法的声音,一直都充斥朝野,所以他认可了李瑁的看法,认为适当回避一下确实合适。
案子交到大理寺,裴宽一样跑不了,因为安禄山很多年前,与张均兄弟便有往来了,送出去的钱,如今该有回报了。
那麽裴宽这一次会不会被牵连,决定权已经交到了张均手上。
李瑁离开右相府的时候,安禄山还在那里,看得出,李林甫留下对方,应是还有密事要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