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,下午。
紫微宫广场上。
卫思行突然觉得,站的太高也不好。
太阳太晒眼睛了,用手掌遮挡有些不雅观,毕竟整个洛阳的勋贵们都在台下看着呢,得注重仪容。
卫思行看了眼旁边的哥哥卫继嗣。
此刻的紫微宫广场上,大周颂德天枢附近,文武百官、皇亲权贵云集。
众人都站在天枢台下,仰望着三人登台。
卫继嗣、卫思行并排而行,卫继嗣稍微快一步,二人都跟随在最前方的龙袍老夫人后面。
在下午的日头下,卫思行瞧见,旁边的卫继嗣正微微眯眼,看着前方龙袍老夫人头戴着的玄黑九旒冕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或许是觉得戴此物能遮阳?
这是帝王的冠冕。
卫思行默默想道。
对于这位哥哥的野心,他也一清二楚。
或者说,卫继嗣之心,路人皆知。
大周的离卫之争,涉及国本的皇嗣之争,洛阳百姓都心知肚明。
朝局的不稳定,也令大周高层的政治倾轧格外严重。
这种斗争就是如此,谁都知道与国无益,甚至会波及贤良。
但是又不得不争。
在这种政治游戏中,不是后退一步就能斯抬斯敬的,后退一步,是万劫不复。
或许在LY市井那些书生贩夫茶余饭后的闲聊嘴里,只要圣人如何如何做,就能国泰民安,安然无事。
但是身处其中,才知晓处处身不由己。
被天下义士私下骂尸位素餐的衮衮诸公,正因为“尸位素餐”,才常青不倒的站在那个位置,若是哪天突然不“尸位素餐”了,那才糟糕。
任何外人看来愚蠢搞砸的国事,私下绝对有一个无懈可击的合理逻辑,就是,必须搞砸必须愚蠢,才符合天理。
这些年的离卫之争中,不管是营州之乱,还是李正炎的匡复军叛乱……魏王府、梁王府所做的很多事,都是如此。
但是,卫思行知道,这一切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,那便是定于一尊。
感受着四面八方的仰望目光,重归这处万众瞩目的位置,卫思行意气风发。
他抬头看着前方高大巍峨的天枢铜柱,嘴角露出一丝笑。
这件艺术品,就是这一切的转折点,也是扭转卫氏颓势的关键手。
今日能被圣人点为陪祭人,当众陪着圣人在天枢前祭祀天地,就是圣人某种倾向的体现。
更别提整座天枢大阵暗中的职能了,可以说,若是他们卫氏愿意,圣人点头,在场的所有权贵们,都能一网打尽,当然,只是个比喻,不会如此暴烈粗鲁,但也足以震慑对卫氏与圣周有异议的宵小了。
不光这座紫薇皇城,整个洛阳都在大周颂德天枢威慑力的范围内。
这种在神都生杀予夺的权力,从今日起,出了圣人外,他们俩人也拥有了。
这不是实质上的皇嗣是什么?
此举意义重大。
再度想起那位狄夫子今日腿疾请假没有过来,卫思行忍不住笑意。
这场离卫之争,今日已经正式宣告,卫氏占据上风。
如同围棋盘上的屠大龙,接下来就是数子收官了,后面弱势方所做的一切,都是无用的挣扎,是政治斗争中的垃圾时间,弱势方在拖延灭亡的过程罢了,殊不知,溺水之人越是挣扎,越是深陷水底。
担心表情失态,卫思行深呼吸了好几口气,才平缓激动心情,按部就班的和王兄一起,陪着龙袍老夫人主持着祭祀大典。
在卫思行出神之际,卫继嗣同样在努力收敛眼中笑意。
他瞥了眼中枢台下方一位位正仰望着的政敌或盟友,少顷,有些兴致阑珊的摇摇头。
卫继嗣不是第一次得到这种待遇、来到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,上一次是在圣人刚刚登基、改乾为周的时候。
那是圣人最需要娘家卫氏的时候,用他们二位侄子,来清理政敌,扫清阻力。
那也是卫氏权力最大的时间段,只可惜到后来,这些离氏皇子们都被吓成了软骨头,木已成舟后,愿意去当圣人的好儿子,乖乖听话,大周皇嗣之位的人选便多了些。
这座新建的颂德天枢下方举行的祭祀大典,持续了大半个下午。
大伙其实到场的都早,祭祀流程也蛮快,主要是祭祀前的一系列繁琐仪式,耽误了许多时间。
祭祀用的很多器物,此前摆在天坛祀堂那边,好些年没有启用了,前几日才清理干净灰尘,?一一摆了上来。
祭祀大典快结束之际,卫思行站在龙袍老妇人与哥哥卫继嗣身后,等的有些儿累,有些偷懒的用一只腿支撑身体。
反正现在穿着的盛大礼服都是遮住下身的,长度曳地,倒是无人看出来这“轻佻”举措。
经历过刚开始重返荣耀顶点的兴奋过后,卫思行反而有些“也就这样”的兴致缺缺。
卫思行偏头又瞧了下卫继嗣。
发现兄长全程站姿端正,板着张脸,恭恭敬敬的陪祭,像是丝毫不累一样。
虽然偶尔觉得王兄挺装,但是做大事的人都要装,是必备的技能。
卫思行有些羡慕的这位兄长,他对于权力的渴望,或者说,对于目标锲而不舍甚至不择手段的苛刻态度,是卫思行所不及的。
卫思行这些年来,反而有些懈怠,享受起了卫氏的红利与富贵。
这也是此前朱凌虚父子反叛事件发生、卫氏在皇嗣之争落入低谷时,卫思行代表的梁王府与卫继嗣代表的魏王府,在浔阳王府等问题上发生一些观念矛盾的根源。
不过现在,事实证明,这位兄长是对的。
卫思行突然想起,此前浔阳那边的下人传来消息,说浔阳王府的世子似乎有些纠缠自家女儿。
当时卫思行的想法是,暂且不表态,走着看看,若是真到了那最坏的一步,卫氏失败了,也可以顺水推舟,做一桩保命的人情。
可是现在看来,也不需要了。
所以兄长那根白布条送去浔阳城,他没有阻止。
就在卫思行走神之际。
正前方,天枢表面遍布的凤鸟纹浮现出耀
目金光,远远看去金灿灿的。
然而金光异象中,重达万钧的天枢,柱身微微颤栗,顿时引得周围守卫的司天监女官们侧目。
这是今日第二次出情况。
场上低头跪拜的众人逐一察觉到这异常。
最高处,龙袍老妇人的身影,背对群臣,微微仰头,似是也在打量天枢。
卫思行立即打起精神,准备应对,不过卫继嗣比他快上一步。
对于颂德天枢和四方大佛了如指掌的卫继嗣,无视台下有些寂静的权贵群臣,朝圣人朗声开口:
“陛下,稍等片刻,是江州浔阳的东林大佛那边,有些不长眼的反贼,在冲撞大佛,看来已经交上手了,这边有些反应很正常,都是些小风小浪,本王已安排妥当,真仙郡主、宋副监正、易将军都在那儿主持大局,陛下可等待捷报。”
场上有人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淡然。
龙袍老妇人轻轻颔首,场上立即整齐传来一阵恭敬声: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一炷香后,祭祀迎来尾声。
龙袍老妇人走下高台,朝紫微宫走去。